损失厌恶(loss aversion)说的是:同样一笔钱,亏钱的痛感大约是赚钱快感的两倍多。所以人不是按期望值的理性决策,是按现在「别让我痛」的感性决策。
一、一笔浮盈、一辆旧车、一张彩票
7 月 9 日夜盘,焦煤。1273 开空,行情跌到 1254,浮盈 19 点,差不多半个月工资。任何一条规则都没有触发,我自己把它平了——唯一的理由是,怕这笔钱又亏没了,甚至倒亏。平完反弹到 1266.5,然后一路跌到 1239。按规则,这单该拿到 34 点。
去年,朋友以旧换新。他那辆老车在二手市场问过,贩子只给几千块;到了店里走「置换抵扣」,销售说能抵两万上下,他当天就动心:“反正迟早要换,现在不换,这钱不就白丢了?”
老家有人买六合彩的生肖组,一开始只是几百块。输了不认,下一次押得更重。问他为什么不收手,他说“总不能就这么输了”——最后整体输了五六万,一年白干。
一笔浮盈、一辆旧车、一张彩票,看着不相干,却是同一个机制:东西一旦成了「我的」,标价就跟着涨;钱一旦要从「我的」变成「没的」,痛感就翻倍。

图 1:三个场景,一个机制;第四格是判据。
二、不只你一个人这样
券商账户数据里有一件很稳定的事:赚钱的股票被卖掉的概率,明显高于亏钱的。同一批账户、同一个人,行为在盈利侧和亏损侧就是不对称——卖的时候说“落袋为安”,扛的时候说“等回本”。
这类研究给出的具体倍数,不同样本差得挺远,我不打算引一个数字来唬人。要看的是方向:人在赚钱时急着走,在浮亏时舍不得走。也常有人把赚钱那笔的利润,挪去补亏的那一笔。
三、机制:为什么亏 100 和赚 100 不是一个量级
底层是一张曲线图。卡尼曼和特韦尔斯基(1979)把人的决策画在一条以「参照点」为原点的曲线上:往右是收益,曲线越走越平;往左是损失,曲线越走越陡。同样 500 美元,落在左边和右边,感觉不是一个量级——《决策与判断》第 9 章的原话:「损失 500 美元的感觉比获得 500 美元的感觉更加强烈。」陡多少?《思考,快与慢》第 26 章给了一个记得住的数:多数人要赢到 200 美元,才肯接受输 100 美元的硬币赌局;实验估出的「损失厌恶系数」通常在 1.5~2.5 之间。亏 100 的疼,得用赚 200 来扯平。

图 2:同样 60 点,赚记 +0.63,亏记 −1.43。
曲线一歪,仓位上的动作就变形。处置效应说的是卖赚的、留亏的——不是亏的那笔更好,是卖掉就等于承认这笔钱没了。奥丁(Odean, 1998)用券商账户数据算过:盈利的股票被卖掉的概率明显高于亏损的。《海龟交易法则》第二章讲得更直白:遵守系统法则赔掉的钱,和错过机会、无视法则赔掉同样多的钱,前者带来的痛苦远大于后者;「割肉退出」难,难就难在它让损失从账面上的可能,变成板上钉钉的现实。
同一套不对称,换个方向就是禀赋效应:东西一旦成了你的,你对它的估价就往上走。《决策与判断》引塞勒(Thaler, 1980):「当一件物品成为人们的禀赋时,它的价值便增加了。」卡尼曼、克内奇和塞勒(1990)的咖啡杯实验里,拥有者的要价显著高于没拥有者的出价,成交数量远低于科斯定理的预测。同一只杯子,「谁的」一变,价就变;例二那辆旧车也是同一件事。
四、反观交易:三条能写进规则的动作
- 止盈条件写在下单之前。 正常系统的写法是:浮盈达到一到两个 ATR 时,止损就上移到成本线。条款写死,盘中只准读,不准商量——浮盈那一刻,人最容易临时起意。
- 亏单要继续持有,拿新信息来换。 持仓理由那一栏只填新事实:结构变了、基本面变了、反向信号没来;「还没回本」不是理由,是症状。
- 平仓前问一句:今天空仓,我还会在这个价位开这一手吗? 会,就留着;不会,就走。这句问话的作用,是把「我的仓」换回「这个仓」。
还有一条更隐蔽的:别拿成本价当参照点。旧车卖多少钱,不由你当初花多少决定;仓位值多少,也不由你进场价决定,市场只认对手价。人一旦把「我的成本」当成「它值多少」,亏损就变成了一个不肯确认的账面数字。
五、反例:什么时候「赚了就跑」是对的
先别急着把「赚一点就跑」全打成毛病,有些跑法是对的。
A:跑得有依据。 短线策略的止盈本来就是规则的一部分——目标几个点,到了就走,这是执行,不是逃。持仓遇到大事件、流动性变差、要过周末,主动减仓也是执行。判断很直接:走之前,你说得出依据哪一条吗?说得出,是纪律。
B:跑得没依据。 说不出规则,只说「怕利润回去」「先落袋为安」,那就是损失厌恶在替你做决定。
同样的检验反过来也能用:亏损单继续拿着,理由如果是「信号没反转、结构没破、回撤在预设范围内」,那是趋势策略该有的容忍;理由如果是「还没回本」「再等等看」,那是同一个偏差的另一头。
一句话判据:你的动作,能不能在进场之前就写下来。 能写下来的,是规则;写不下来的,是情绪。
速查:三个问题
- 这笔卖出,是因为规则到了,还是因为账面终于变绿了?
- 留着的亏单,理由里有没有「回本」两个字?
- 如果今天空仓,你还会在这个价位买它吗?
常见问题
损失厌恶和处置效应有什么区别?
损失厌恶是根,处置效应是它在仓位上的样子:一个说「亏的痛感是赚的快感的两倍多」,一个说「所以人卖盈持亏」。前者是心理机制,后者是行为结果。
禀赋效应和沉没成本谬误有什么区别?
禀赋效应是「拥有即加价」——同一件东西,成了你的,价就高;沉没成本谬误是「已经花掉的钱收不回来,却还影响下一步」。一个改的是估值,一个改的是继续投入的意愿。旧车那个例子是禀赋效应;买了票发现不好看还硬看完,是沉没成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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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
- Kahneman, D., & Tversky, A. (1979). Prospect theory: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. Econometrica, 47(2), 263–291.
- Tversky, A., & Kahneman, D. (1992). Advances in prospect theory: Cumulative representation of uncertainty. Journal of Risk and Uncertainty, 5(4), 297–323.
- Thaler, R. (1980). Toward a positive theory of consumer choice.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& Organization, 1(1), 39–60.
- Shefrin, H., & Statman, M. (1985). The disposition to sell winners too early and ride losers too long. Journal of Finance, 40(3), 777–790.
- Odean, T. (1998). Are investors reluctant to realize their losses? Journal of Finance, 53(5), 1775–1798.
- Kahneman, D., Knetsch, J. L., & Thaler, R. H. (1990). Experimental tests of the endowment effect and the Coase theorem.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, 98(6), 1325–1348.
出处说明:书目为二手引述(中文书转述与论文摘要),未逐篇读原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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